案例 25 是贿赂还是爱国义务?

 

菲利普 .肯卓克(Philip Kendrick)是鲍斯威尔、强生与肯卓克(Boswell, Johnson & Kendrick)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近三年来他一直在和日本大阪的椛田工具机与压缩机株式会社合作,在美国寻觅适当的建厂地点;这将是一个大型厂区,僱用多达 3,500 名员工,生产椛田的全系列产品,提供给美国的消费者并出口到世界各地。其实在计划展开初期,就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东南沿海,特别是位于德拉瓦州的威明顿及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之间的几个深水港埠。这座工厂可以带来 3,500 个就业机会,是一块令人垂涎的大饼,好几个城市都极力争取,有几次几乎已定案,但总是在最后关头触礁,或是遇上难解的环境影响问题、用地问题、税务问题等。菲利普每次都觉得,问题并不严重,可以船到桥头自然直,因此建议委托他的椛田高层先签约,再想办法解决问题;但椛田的管理阶层不同意,他们说:「除非我们晓得自己受到毫无保留的欢迎,否则我们不愿进驻。我们不想被称为『丑陋的日本人』,而我们知道地方上总会有人对日本公司存有偏见。」椛田株式会社的管理高层中,最坚持这种看法的是负责国际事务的资深执行副社长「和歌山秀次郎」,一直以来都是他和菲利普在频繁互动,一方面因为这是他的职责,另一方面因为他是椛田管理高层中唯一会说流利英语的人(年轻时他曾在美军占领下的日本担任一位美国上校的翻译,上校是他家乡的军事总督)。虽然菲利普对和歌山的保守立场不以为然,但他也不得不敬重他的刚正不阿。

最后,椛田株式会社终于找到了他们所要的厂址,那里的市政府与州政府都竭力欢迎,愿意为新厂量身打造,直到椛田满意。只剩下一个问题,但却是个大问题 ─椛田所需贷款的条件。虽然州政府开口说可以给予补助款,但椛田并不想要;事实上,提到补助款时,椛田还觉得被冒犯。然而椛田觉得银行所开出的贷款利率太高了,因此要求州政府为贷款担保,这当然就意味着可以拿到更低的利率,低了整整 2%,换算下来每年利息支出可减少至 300 万美元以上。然而州长及其法律顾问对此事有疑虑,他们担心州内其他公司会抗议说他们从未享有如此优惠,而且州财务长也大力反对地表示,不管椛田株式会社如何一再保证不会有问题,但州政府出面担保,将会影响到该州的信用评级。

菲利普相信,双方可以取得折衷方案,但他也知道在接受方案前,双方必定会好好讨价还价一番。州长得要有办法说服媒体的批评者及州议会,说他拿到的是最好的交易条件,而和歌山也同样要设法说服公司同事及日本的银行。因此菲利普在州长办公室安排了一场会议,州长本人、州长法律顾问及州财务长出席,并要求和歌山从大阪飞过来开会。和歌山同意了,但他要求要有翻译在场,尽管他的英文表达能力相当流利。他说:「在日本,不论一个美国人的日语能力再好,我们依旧会安排翻译在场。我要百分之百确定他们说了什么,而州长等人也要百分之百确定他们知道我说了什么。」所幸菲利普刚好有适当人选,这位翻译认识和歌山,也对此事十分了解,她原本是和歌山的祕书兼翻译,负责和菲利普对口,直到前不久,她和菲利普的同事结婚,这位同事也帮忙处理椛田的案件。美智子很高兴可以再次和老同事共事。

在互相引见及礼貌寒暄后,州长办公室的会议开始了,他们请和歌山说几句话作开场白。他说:「州长先生,以及州政府的其他几位先生,我晓得你们有理由怀疑,一家日本公司是否知道如何在你们国家待人接物。所以容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很清楚该怎么做。我们希望并期待你们,也就是州长先生和其他几位,在你们卸下官职后,可以加入我们美国分公司的董事会;当然,我们会为你们的服务支付适当的报酬。我可以保证,我是传达我们公司所有同事的想法。」

还好和歌山是以日语说出这番话,而且美智子脑筋转得快,在翻译前先问了菲利普的意见。当她转述了和歌山所说的话,菲利普差点没昏倒,幸运的是,这几位州政府官员对日语一窍不通,所以他们略过和歌山这段话的翻译,展开了会议。正如菲利普所料,会中双方达成了折衷方案,皆大欢喜。

等到他们离开州长办公室,和歌山向菲利普说:「菲利普,你阻止美智子翻译我十分重要的开场白,这实在让我很惊讶,而且有点生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来破坏我们和州长及其他官员的关系,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菲利普近乎吼叫地回应:「你这个笨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让美智子翻译你那番意图行贿的拙劣发言,我们两人就等着吃牢饭!别的不说,州长立马就会把我们赶出办公室,因为现场还有其他目击证人,你为了州政府担保你们的银行贷款而提出一大笔贿赂,州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召开记者会公开谴责你和我,而这样一来,我可以保证,你们再也别想在美国任何地方建厂,还会失去大多数的美国客户。你这愚蠢的行为不但让我很生气,还是对我个人的一大侮辱。我敢说,你绝不会对日本政府官员说同样的话。」

和歌山睁大眼睛看着他,「贿赂?吃牢饭?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在日本当然不会说同样的话,因为没必要。那里的人晓得我们为人正直,也晓得我们了解自己的爱国义务。他们晓得我们理解,大型企业应该关照退职的政府官员,否则他们靠什么吃饭?否则正直干练的人为什么要去做薪水不高的政府官员?如果是在日本,一开始我就会找个共同友人去跟州长打招呼说,我们椛田株式会社希望可以和他友谊长存,我们在日本这样说就够了。但我不能期望你们国家知道我们重视自己的名声,我们知道自己身为公民及企业人士的义务,我们知道如何待人处事 ─所以我才必须说那一番话。」

菲利普对和歌山有一定了解,所以晓得自己犯了错,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一头雾水的他想到了当年教他行政治理比较学的老教授,他记得他是日本方面的专家。老教授听完菲利普的讲述,笑了起来说:「是的,在美国这很明显是意图行贿,是刑事罪,但在其他地方却是爱国义务。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情况。在日本,当资深公务员晋升到了顶点,再也升不上去,通常就会到企业界谋个多金的闲差。首先,这位再也升不上去的资深文官,大家会觉得他应该知所进退,因为他本来也参与角逐大位,例如副大臣等,结果别人得到了晋升,所以他最好不要留下来碍事。而日本人并不觉得应该给公务员很高的薪资,或是付出很高的退休金,所以谁来关照这位资深文官?他在职业生涯做出了重要贡献,却没赚到多少钱,也没有多少退休金,然而『为了公务体系着想』,他最好要离开公职。因此要让公务体系可以吸引并留住好的人才,好让体系运作良好,显然就是企业的爱国义务,也就是要关照离开公职的资深文官。在法国也是同样的情况,大家心照不宣,大型企业的一些高阶职位要保留给那些高阶公务员,他们参与角逐内阁次长的高位,但因为政治原因未能成功,这时他们最好离开公务体系,以免大家难堪。法国大型企业的管理高层几乎都是这样产生的,除了几家仍由家族经营的企业之外。在德国,这个人会被安排到某个贸易协会担任高薪的执行祕书,这在德国是德高望重的职位,薪水比大多数公司的资深高层都要好,只比最大型企业的高层差一点。在英国,过去都是把这样的人自动安排到公司董事会中,拿着优渥的薪资。事实上,在美国之外的国家,公司或业界若未能照顾这些杰出的中年事务官,都会被视为未能善尽其社会责任。企业有着让公务体系得以吸引好人才并运作良好的社会责任。当然了,我们这个国家看待此事的角度很不一样。在我年轻时,我觉得我们是对的,事实上我还尽了一己之力,大力强化了我们公务员的利益冲突法令;现在,我不太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也许其他国家的想法更正确。他们肯定并未因此而遭殃,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更腐败,或是更会走后门,而且资深公务员可以因此而更专注于公众的福祉,不用太担心自己的未来,因为如果他是一流人才的名声传开了,未来企业界就会争相延揽他。」教授最后说:「我们知道这是贿赂,但在世界其他地方,却深信这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我实在不能说到底谁才是对的。」

谁是对的呢?或者两者都对?也许这两者的不同之处,与其说是不同国家对于政府与企业的关系有不同做法,不如说是他们对社会责任的概念不一样?

您还未登陆! | 登录 | 注册
相关课程

开学典礼暨课程介绍

学员:0 课时:2 root

TTT-VII期 研讨视频

学员:0 课时:12 root

TTT-VI期 研讨视频

学员:0 课时:80 root